從十六世紀末馬尼拉華人社群與早期印刷品出發,理解羅馬字、漢字與殖民傳教資料如何留下近代早期閩南語線索。
一本藏在羅馬的閩南語時光膠囊
在羅馬一座古老圖書館裡,收藏著一本很奇怪的手稿。紙上首先寫著漢字,漢字旁邊不是注音,也不是我們熟悉的白話字,而是一串四百年前歐洲人留下的羅馬字;再往旁邊看,還有西班牙文解釋。
「金」旁邊記著它的聲音和黃金的意思;「鐵」後面寫著西班牙文的鐵;「銀」和「錢」也排在同一組。這不是現代語言學家的復原,更不是後人憑想像補上的讀音。它是一位西班牙傳教士和華人教師,在十七世紀初面對面學習時留下的筆記。
手稿標出的年代是一六〇四年,署名者叫 Pedro Chirino。當時的馬尼拉港,來自福建的商船、來自美洲的白銀、菲律賓本地居民和西班牙殖民者,每天都在同一座城市相遇。彼此想做生意、傳教、買東西,甚至只是問一條路,都必須先解決同一個問題:語言不通。
於是,一群原本只是想學會和華人說話的西班牙神父,無意間替後世留下了閩南語最早的一批系統記錄。更反直覺的是,今天要追查四百年前福建人怎麼說話,重要答案不只在福建,也藏在菲律賓、羅馬和巴塞隆納的檔案館裡。
但這不是一個單純的文化交流佳話。字典誕生的同一個世界,也充滿監視、傳教、隔離和屠殺。今天我們要打開的,不只是一部古老辭典,而是一座全球城市裡,兩群既互相需要、又互相恐懼的人,怎樣把彼此的聲音寫在紙上。
馬尼拉:中國貨、美洲白銀與福建人相遇的港口
十六世紀末的馬尼拉,是早期全球貿易最繁忙的接口之一。跨太平洋的大帆船把墨西哥和美洲的白銀運到亞洲,中國商船則把絲綢、瓷器、食物、工具與各種生活用品帶進馬尼拉。許多貨物再裝上大帆船,送往阿卡普爾科和更遠的地方。
真正讓這套系統每天能夠運作的,還有大量華人商人、工匠與勞動者。他們造船、砌牆、做木工、種菜、捕魚、烤麵包、縫衣服,也把整座殖民城市所需的貨物送進市場。當時西班牙人把這些華人稱為 Sangley。這個詞常被認為和閩南語裡做買賣的「生理」有關,雖然它在不同文獻中的來源和用法仍要謹慎理解。
許多移民來自福建南部。他們住在西班牙人指定的華人市場與居住區 Parián,隔著城牆與殖民城市互相依靠。西班牙人需要華人的貨物、手藝和稅收,卻又害怕人口眾多的華人失去控制;華人需要馬尼拉的白銀和市場,也要面對登記、限制、驅逐與暴力。
這種關係很矛盾。白天,雙方在市場討價還價;晚上,殖民政府又擔心城外的人會不會成為威脅。一六〇三年前後,馬尼拉爆發衝突和大規模殺戮,大量華人死亡。可是商船沒有永久停止,新的移民仍然渡海而來,因為這座城市離不開他們。
也就是在這種既依賴又敵視的環境裡,語言變成最實際的工具。神父想傳教,官員要管理,商人要成交,普通人要解決吃飯、工作和疾病。古典漢文幫不了他們在市場上問價。他們需要的是人們嘴裡真正使用的閩南語。
Pedro Chirino 並不是一個人寫成字典
Pedro Chirino 是一位耶穌會士,十六世紀末來到菲律賓。他和許多傳教士一樣,必須學習當地及移民社群的語言。現存那部《華語—西班牙語辭典》,題名頁標出一六〇四年和他的名字,今天收藏在羅馬的安吉利卡圖書館。
如果只看封面,很容易把它想成一位歐洲語言天才獨力完成的作品。但翻開內容,你會看到另一個沒有留下名字的人:華人教師。
研究者從漢字、排列方式、讀音和西班牙文解釋判斷,這部手稿是合作的成果。華人教師或書手提供漢字、詞義與發音,Chirino 則用他熟悉的字母記錄聲音,再加上西班牙文說明。今天我們知道神父的名字,卻不知道坐在他對面、一遍遍把詞唸給他聽的華人是誰。
這個失衡本身就是歷史。知識往往由很多人共同生產,但掌握紙張、出版與檔案制度的人,更容易把名字留到後世。說西班牙神父「保存」閩南語沒有錯,可是如果沒有未具名的華人合作者,紙上根本不會出現那些聲音。
這部辭典也不像今天按字母排列的詞典。它把金屬、器物、日常用語和相關詞彙放在一起,帶有傳統閩南語「雜字」教材按類學詞的痕跡。換句話說,歐洲人不是拿著一套現成方法單方面分析中文;他們也在吸收華人原有的學習與分類方式。
他們記下的,究竟是哪一種閩南語
講到這裡,必須處理一個最容易誤會的問題:這些手稿裡的閩南語,是不是今天的台語?是不是廈門話?是不是泉州話?
答案是:不能直接畫上等號。
「閩南語」本來就是一個包含多種地方變體的語言群。十六、十七世紀來到馬尼拉的華人,很多來自福建南部不同港口和縣份。他們在海外共同生活後,語音與詞彙也可能互相調整。手稿留下的,是早期馬尼拉華人社群使用的歷史閩南語,不是後世任何一地的標準版本。
其中一部約在一六二〇年形成的語法書,題名通常翻成《漳州話語法》。書名裡那個看起來很像「潮州」的外文拼法,根據詞條和語言材料,更可能指福建的漳州。研究者也能從內容確認,它屬於閩語系統,而且帶有清楚的漳州線索。
這一點非常重要。四百年前的歐洲拼法不等於今天漢語拼音,地名寫法也不統一。如果只看字母猜,很容易把漳州、泉州、潮州或其他地名混在一起。真正的判斷,必須靠整本書的詞彙、聲韻和歷史地理互相核對。
所以,這些文獻不是「台語出生證明」,也不是用來宣布哪一地口音最正宗。它們更像一張早期閩南語家族的老照片:今天不同地方的人,可能從照片裡認出某些熟悉輪廓,卻不能說照片中的人和自己完全一樣。
從一本小辭典,長成一整套語言檔案
Chirino 的手稿只是開端。十七世紀的馬尼拉陸續出現更多西班牙文和閩南語材料。
約一六二〇年的《漳州話語法》,現存手稿被研究者視為最早的一批漢語語法分析。它不只列單字,也嘗試解釋數字、句子和語言怎樣組合。這表示記錄者已經不滿足於背誦幾句市場用語,而是想找出這種語言背後的規則。
另一部更驚人的大型辭典,今天收藏在馬尼拉聖多瑪斯大學檔案館。它超過一千頁,清華大學研究團隊辨識出接近三萬個閩南語詞條,還包含漢字、西班牙文說明與其他讀音資料。內容不只談宗教,更多是日常生活:人物、器物、買賣、地方、動作,甚至口語和俗語。
手稿裡有一句學習語,可以翻成「教我說唐人話」。這短短一句,把整個場景都保留下來了:一個西班牙學習者坐在華人面前,不是要求對方背拉丁文,而是請對方教自己怎樣開口。畫面上的歷史羅馬字,像一條細線,把我們接回四百年前那次對話。
辭典甚至記錄了「雞籠」和「淡水」,並用西班牙文把它們放進當時西班牙人所稱的福爾摩沙。這條資料幫助研究者把大型辭典的形成時間,連到西班牙占據台灣北部的一六二六年至一六四二年。原來這些語言材料背後,不只是一條福建到馬尼拉的航線,還牽動台灣、西班牙、美洲白銀和整個早期全球化的海洋網絡。
為什麼本地沒有留下同樣多的口語記錄
一個有趣的問題來了:閩南語明明在福建說了很久,為什麼今天研究早期口語,反而要去找西班牙傳教士的筆記?
因為傳統中國的正式書寫,以古典漢文和共同書面傳統為中心。地方口語每天都有人說,卻很少有人為它編一套完整的羅馬字、語法說明和雙語詞典。對本地讀書人來說,會說家鄉話太自然了,未必需要解釋主詞、語序或聲調怎樣運作。
外來學習者恰好相反。他什麼都不懂,所以什麼都要問。他會追問這個字怎麼唸、同一句話換一個詞為什麼意思不同、數字怎樣說、買東西怎樣問。他的笨拙,反而逼出一份細密的紀錄。
但我們不能因此把殖民者寫成無私的語言保育者。學習語言首先服務傳教和殖民社會的需要。能夠聽懂居民,也意味著更容易說服、分類、管理和審問。會說對方的話,不代表雙方平等;一本精細的辭典,可以和隔離政策、強迫改宗及暴力存在於同一個時代。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歷史結果。那些記錄者沒有預料到,幾百年後宗教任務和殖民制度早已改變,他們為實際工作寫下的語言材料,卻成了閩南語歷史最珍貴的證據之一。
這不是錄音,為什麼仍能讓我們聽見過去
我們可以把這些手稿叫作「紙上的錄音」,但一定要記住引號。
西班牙傳教士用自己熟悉的拼寫去捕捉陌生聲音。同一個音,不同人可能寫成不同字母;西班牙語本身的拼寫也會隨年代變化;抄寫者可能聽錯,華人教師也可能來自不同地方。紙上羅馬字不是現代錄音,更不是精確的國際音標。
它真正提供的是一組可以交叉比對的線索。研究者把多部辭典、語法書、漢字、羅馬字和現代閩南語變體放在一起,觀察哪些聲母、韻尾、聲調分類和詞義曾經存在,哪些後來改變。單一拼法可能不可靠,幾百個、幾千個有規律的對應放在一起,就能看出系統。
更重要的是,辭典保存的不只有聲音。它也保存早期海外華人怎樣理解世界。他們用什麼詞談買賣、金錢、親屬、食物、身體和疾病;西班牙人遇到沒有直接對應的植物、動物或節日時,又怎樣繞一大圈解釋。每一個翻譯困難,都顯示兩套生活經驗正在碰撞。
因此,這些書不是一具被凍住的語言標本,而是一場仍在進行的接觸。閩南語進入馬尼拉後,面對西班牙語、菲律賓本地語言及後來的英語,逐漸長成新的海外形態。今天的菲律賓福建話不是四百年前語言的原封複製,而是那段移民史繼續活下去的結果。
一行「價值很低」,埋住三萬個詞四百年
這批手稿能活到今天,本身也像一部冒險故事。
Chirino 的辭典進入羅馬的安吉利卡圖書館;《漳州話語法》的手稿留在歐洲收藏;大型《西班牙—華語辭典》則沉睡在馬尼拉聖多瑪斯大學檔案館。它們不是被當成閩南語國寶世代供奉,而是混在傳教、學校和教會檔案之中。
二〇一七年,清華大學李毓中帶領的跨國研究團隊在聖多瑪斯大學檔案館辨識那部大型辭典。手稿上曾有人留下「價值很低」的西班牙文批語,可能因為看不懂漢字,沒有意識到其中藏著什麼。正是這句輕率判斷,引起研究者注意。
打開之後,他們看到的不是幾頁零散單字,而是一千多頁、接近三萬個閩南語詞條的世界。那些被某位檔案閱讀者判定不值一提的紙張,最後成為研究大航海時代、馬尼拉華人與歷史閩南語的重要材料。
這也解釋了標題裡最迷人的反轉。保存文化的人,不一定知道自己在保存;判斷它沒有價值的人,也可能恰好因為沒有丟掉它,替後世守住了一座寶庫。
真正的作者,坐在神父對面
所以,西班牙神父真的替我們保存了四百年前的閩南語嗎?
答案是:保存了,但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也不是一段沒有陰影的保存。
神父帶來字母、紙張和學習需求;華人教師提供真正的詞語、漢字與聲音;福建移民把語言帶過海;菲律賓的市場與殖民城市,迫使不同人每天互相溝通;教會、學校和圖書館又在漫長歲月裡,把手稿留了下來。每一環都少不了。
這些辭典也沒有替我們保存一種純粹、固定、從不改變的閩南語。它保存的是一個更有生命的瞬間:四百年前,一群離開福建的人在馬尼拉怎樣說話,另一群遠道而來的西班牙人怎樣努力聽懂,而雙方又如何在貿易、信仰、權力和危險之間,把聲音一筆一筆寫下來。
《日本和尚》那一集裡,求法的僧人無意間保存了古代漢語的線索。這一次,想傳教的西班牙神父,也在無意間變成語言記錄者。歷史最珍貴的備份,常常不放在原來的地方:唐朝的聲音留在日本,四百年前的閩南語,則漂過南海,藏進馬尼拉和歐洲的檔案櫃。
而在所有留下名字的人之外,別忘了那位坐在神父對面、一次次把詞唸給他聽的無名華人。沒有他的聲音,就沒有我們今天能讀到的這本書。
資料來源與查證入口
- Sangley:1604《華語—西班牙語辭典》及編纂說明
- 國立清華大學:Hokkien-Spanish Historical Research
- 國立臺灣大學:The Chinese in Manila and Spanish-Chinese Dictionary
- Henning Klöter, The Language of the Sangleys(Brill)
- University of Barcelona:Arte de la Lengua Chio Chiu
- University of Santo Tomas:The Arte Sangley in the Archives of UST
- 菲律賓 Intramuros Administration:The Parian and the Spanish Colonial Economy
- Library of Congress:Manila, Chinese Shipping and the Silver Trade
- UNESCO:Corregidor Island and Manila Bay Trade
- 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From Sangley to Tsinoy
本文依公開館藏、學術與公共文化機構資料整理。來源用於核對年代、名詞與背景;有爭議之處保留證據限制,不把推論寫成定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