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時期形成的羅馬字書寫,後來被地方社群用於契約。新港文書讓我們看見語言、土地與殖民治理如何交織。
荷蘭人走後一百年,誰還在寫羅馬字
一七五六年的臺灣南部,有人拿出一張土地買賣契約。
紙的右邊是漢字,寫著賣地、價銀和土地四界;左邊卻不是滿文,也不是荷蘭文,而是一排用羅馬字母拼寫的西拉雅語。奇怪的是,這時荷蘭人早已離開臺灣將近一百年。寫下這些字母的人,不是荷蘭傳教士,而是西拉雅人自己。
這張文書今天被歸入「新港文書」。現存材料包括土地租借、買賣、借貸、習字帖,甚至購物清單。它們把一種後來不再作為日常社群語言使用的南島語,固定在一張張契約上。三百多年後,後人竟能從這些紙頁裡找回詞彙、文法,也找回土地、家族和殖民遭遇的記憶。
所以今天我們要問:荷蘭傳教士真的替臺灣保存了西拉雅語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為什麼保存語言的不是一本字典,而是一疊土地契約?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些羅馬字又是誰教會西拉雅人的?
真正的答案,要從一場殖民統治、一套傳教教育,以及西拉雅人把外來文字改造成自己工具的故事說起。
殖民者為何要學西拉雅語
十七世紀初,荷蘭東印度公司來到臺灣南部。它的目標不只包括貿易,也包括建立統治。公司與西南平原上的原住民族群交涉、結盟,也在反抗出現時使用武力。麻豆社等社群遭到軍事壓制之後,地方集會、通事制度、鹿皮貿易和傳教活動逐漸被納入殖民秩序。
新港社,是西拉雅四大社之一。荷蘭人把這裡寫作一個接近「新港」的地名,後來「新港文」和「新港文書」的名稱也由此而來。
傳教士很快遇到一個問題。要講解聖經、教理和禱告,不能只靠翻譯幾句口號。他們必須學會當地語言,也要讓當地人能閱讀宗教文本。西拉雅語原本依靠口語傳承,沒有沿用中的本族書寫系統;荷蘭傳教士便用自己熟悉的羅馬字母,把聽見的西拉雅語拼寫下來。
這件事常被說成荷蘭人「創造」西拉雅文字,但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們把一套外來字母,套用到西拉雅語上。真正決定一個詞怎麼說、句子怎麼理解的人,仍然包括西拉雅說話者、教師和翻譯者。只是許多在地協作者沒有在書名頁上留下姓名。
傳教工作也帶來學校。孩子和成人學習羅馬字,部分受過教育的人後來被稱為「教冊」或「教策」。他們不只讀宗教文本,也教別人識字、替人書寫。羅馬字於是從教堂走進社群,成為一種可傳授的技術。
一本為傳教而寫的語言標本
一六六一年,荷蘭與西拉雅語對照的《馬太福音》和《約翰福音》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翻譯工作與傳教士倪但理及同僚有關,由荷蘭東印度公司下令刊行。次年又有荷蘭文與西拉雅文對照的基督教教理文本。
這些書原本不是為二十一世紀的語言學家準備的。它們的目的,是傳教。但一本宗教書要把抽象概念翻進另一種語言,便必須留下大量句子、動詞變化和語法結構。無意之間,它們成了一個十七世紀西拉雅語的文字標本。
不過,這段歷史不能寫成一則單純的文化救援故事。傳教和教育依附於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殖民秩序。教堂旁邊站著行政制度、稅收、貿易和軍事力量。羅馬字確實保存語言材料,同時也被用來改變信仰、生活和權力關係。
荷蘭人離開,字母為什麼留下
一六六二年,荷蘭人離開臺灣。照理說,傳教士走了,學校中斷了,羅馬字也應該跟著消失。
可是它沒有。
西拉雅人把原本用來讀教理的字母,轉去處理更迫切的事情:土地。
進入清代之後,漢人移民增加,土地租佃、買賣和借貸愈來愈頻繁。契約通常用漢文書寫,但許多西拉雅人不熟悉漢字。於是同一張紙上,一邊寫漢文,一邊用羅馬字寫西拉雅語;也有一些文書只寫羅馬字。懂得書寫的教冊,便能擔任教師、代筆者或契約見證人。
這就是新港文書最驚人的地方。荷蘭人留下的是字母工具,西拉雅人卻改變了工具的用途。宗教文字變成法律文字,傳教教育變成社群面對土地交易時的書寫能力。
目前所見的新港文書,大致從十七世紀末延續到一八一八年前後,跨越一百三十多年。不同資料對「最早一件」的定義並不完全相同:有研究把一六八三年的材料列為最早,官方契約辭條則把一七二一年的租佃契約稱為目前所知最早的新港文書契字。但它們共同證明一件事:荷蘭人離臺之後很久,西拉雅社群仍在說母語,也仍有人能用羅馬字書寫。
一張保存語言、也記錄失地的契約
一張一七五六年的灣裡社賣地契,尤其讓人難忘。右邊是漢文,左邊是羅馬字。契約說,大馬役因為需要銀錢,把祖傳土地以七十元賣給漢人胡六。查看土地四界,只有東邊仍是灣裡社人的土地,其餘方向都已屬漢人。
這張紙保存了語言,卻也記錄語言的使用者正在失去什麼。
新港文書經常被描述為避免原住民因不識漢字而受騙的雙語保障。這個功能確實重要,但不能因此把每一張契約都想成公平交易的證明。文字可以協助人理解條款、保留憑據,也可以把土地轉手正式化。當移民、債務、市場和權力差距同時擴大,契約留下的,往往正是原住民土地逐步流失的軌跡。
因此,新港文書同時有兩張臉。一張臉是主動適應:西拉雅人學會外來文字,把它變成保護權益、管理交易的工具。另一張臉是結構壓力:文書愈完整,我們愈看得見土地如何一塊一塊離開原有社群。
同一張紙上,西拉雅語遇見閩南語
而且,紙上的語言也不是封閉不變的。西拉雅語和閩南語接觸之後,契約裡出現借詞,有些羅馬字甚至直接拼寫閩南語。例如一七五六年契約中的「中人」,便寫成接近閩南語讀音的字母形式。連清代年號也能用羅馬字拼出來。
這些細節告訴我們,新港文書不是博物館裡凍結的「純正古語」。它是一種活著的接觸語料:西拉雅語、漢文、閩南語、殖民制度和清代契約習慣,全都擠在同一張紙上。
也正因如此,它對語言研究極其珍貴。研究者可以把羅馬字一詞一詞拆開,再與荷蘭時代的福音書、教理文本及不同契約互相比對。漢文對照告訴我們大意,重複出現的句式幫助辨認文法,人名、地名、數字和土地四界則保存社會生活。
但羅馬字不等於錄音。十七世紀的拼法受到荷蘭語書寫習慣影響,同一個字母未必等於今天英文的讀音。傳教士可能聽錯,抄寫者也可能改寫;不同社群的語言還可能存在差異。今天的研究者能重建出詞彙和文法的相當部分,卻不能保證每一個音都和三百年前完全相同。
紙張沉睡,社群沒有消失
十九世紀初之後,新港文書逐漸中斷。長期通婚、遷徙、教育和語言轉換,使西拉雅語不再作為完整的日常社群語言傳承。這裡所謂的「消失」,指的是母語傳承鏈斷裂,不是西拉雅人從歷史上消失,更不是今天沒有西拉雅認同與社群。
到了十九世紀,來臺的外國傳教士和探險者已注意到這些奇特契約。日本時代,伊能嘉矩、小川尚義等人陸續蒐集研究。一九三三年,村上直次郎把當時蒐集到的一百零一件文書和相關語彙整理為《新港文書》。原本散落在家族和地方的土地紙張,開始成為歷史學與語言學的研究對象。
今天我們說「一紙新港文書的三百年奇蹟」,奇蹟不在於某一張紙完整活了三百年,也不在於學者看一眼便能讓語言復活。真正不可思議的是,一套十七世紀輸入的字母,經過西拉雅人一百多年的自主使用,又經家族保存、博物館典藏和學者整理,最後成為現代復振可以使用的材料。
從沉睡文字到重新開口
二十世紀末以來,西拉雅社群重新尋找語言。萬淑娟、萬益嘉等復振者,把荷蘭時代的西拉雅文《馬太福音》和現存新港文書放在一起比較,整理出三千多個詞彙,編寫教材,也透過歌曲、課程和公共活動重新讓人開口學習。
這不是把一台封存三百年的錄音機按下播放鍵。復振者面對的是不完整的資料:有文字,卻缺少連續的母語口傳;能分析句子,卻仍要討論發音;能找到古老詞彙,也要創造表達現代生活的方法。因此,今天聽到的復振西拉雅語,是史料研究、語言比較、社群選擇和教學實踐共同完成的結果。
誰真正保存了西拉雅語
那麼,荷蘭傳教士替臺灣保存了消失的西拉雅語嗎?
他們確實留下關鍵的一步:用羅馬字記錄語言,建立教育,翻譯長篇文本。沒有這些材料,今天能掌握的十七世紀西拉雅語會少得多。
但如果只把功勞放在荷蘭傳教士身上,故事便只說了一半。真正讓文字跨過荷蘭統治終結的人,是繼續書寫的西拉雅教冊、契約人和家族;真正讓紙張跨過潮濕、戰亂和時代更替的人,是一代代保存者;真正讓沉睡文字重新變成聲音的人,是今天投入復振的社群。
荷蘭人帶來字母,西拉雅人把字母變成自己的工具。殖民者想用它傳教,社群卻用它簽契約、記土地、保留名字。最後,連那些見證土地流失的紙張,也反過來成為找回語言與身分的證據。
這才是新港文書真正的三百年奇蹟:保存一種語言的,從來不只是一位傳教士或一本書,而是許多人一次又一次決定,把自己知道的話寫下來,把祖先留下的紙保存下來,再把沉默的字重新說出口。
資料來源與查證入口
-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品介紹—新港文書
- 國立臺灣博物館:新港文書
- 國立臺灣博物館:新港文書獲臺灣世界記憶國家名錄認證
-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贌耕字與最早新港文書契字
- 原住民族文獻:新港文書 1683–1818
- Biblia Sacra:1661 Dutch–Siraya Gospels
- 臺大圖書館數位典藏:SINKAN MANUSCRIPTS 新港文書
- 臺大校友雙月刊:新港文書的歷史學研究
- 原住民族文獻第三期:平埔族語與西拉雅語復振
- 臺南市政府文化局:Onini 與西拉雅語復振
本文依公開館藏、學術與公共文化機構資料整理。來源用於核對年代、名詞與背景;有爭議之處保留證據限制,不把推論寫成定論。
